李大龙，中国社会科学院中国边疆研究所国家与疆域研究室主任，《中国边疆史地研究》杂志主编、编审，博士生导师、博士后合作导师。云南师范大学教授，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云南大学、西北大学兼职教授，中国民族史学会副会长、中国辽金暨契丹女真史学会顾问。参加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大委托项目多项，获全国出版行业领军人才、“四个一批”暨文化名家、国家“万人计划”哲学社会科学领军人才称号等。

在中华民族共同体概念的界定方面，您有着怎样的见解？

对“中华民族共同体”概念的界定，离不开源自“nation”的“中华民族”。从梁启超最初命名和使用“中华民族”，到顾颉刚界定“中华民族”的概念，再到费孝通在顾颉刚的基础上对“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的理论探索，“中华民族”的概念界定都是和多民族国家联系在一起的。我曾经发文试图通过分析习近平总书记在建党百年纪念大会上的讲话探讨总书记所使用的“中华民族”“中国人民”“中华儿女”“全国各族人民”等概念的含义，从中看出总书记所使用的“中华民族”是指缔造生息繁衍在中华大地上的所有人群，已经超越了一般“民族”的性质，其对应的是主权国家的“国民”。《中华民族共同体概论》对“中华民族”界定为：“在今天主要包括具有中华民族共同体认同的大陆各族同胞、香港同胞、澳门同胞、台湾同胞以及海外侨胞。”“中华民族共同体”“是各民族在共同开拓祖国辽阔疆域、共同书写悠久历史、共同创造灿烂中华文化、共同培育伟大民族精神的历史进程中融聚而成的民族实体。”“既包括我国今天的56个民族，也包括我国历史上存在过的族群。中华民族共同体是国家层面的民族实体，各民族居于从属地位。”

关于近代以来，西方民族观念以不同形式不断冲击中国传统民族认知，在中华民族走向复兴的新时代，应怎样重新认识这一现象？

首先，在传统的历代王朝史观下，我们无法给出我们国家是各民族共同缔造的一个能够自圆其说的答案。阐释“中华民族共同体”形成与发展的历史，首先需要我们超越传统的历代王朝史观，因为历代王朝自称或被他称的“中国”是“正统”的表示，其历史虽然是中国历史的主干，但加上中华大地上的众多非历代王朝历史，才是中国历史的全部。其次，史籍中对“大一统”王朝国家的用语是“天下国家”，《史记·封禅书》载“天下名山八，而三个在蛮夷，五个在中国”，明确表明“天下”是“天下国家”的范围，而“中国”只是其中的一部分。再次，表示“天下国家”疆域的“天下”长期处于一个“有疆无界”的状态，但康熙二十八年（1689），在“大一统”历史传统的主导下，通过清朝和沙皇俄国签订的《尼布楚条约》，“天下国家”有了具有现代主权国家性质的“国界”，跻身当今“有疆有界”的主权国家行列。作为多民族国家，中国从“天下国家”的“有疆无界”到主权国家的“有疆有界”的历程可以归结为“自然凝聚，碰撞底定”。最后，历代王朝是“大一统”争夺的胜出者，“二十四（五）史”承载的是中华文明的延续发展。从“五方之民”经过“华夷之辨”到“中华民族”的名称出现，“中华民族共同体”是一直存在的，只是在不同时期呈现不同样态。

东西方对传统国家和人群划分具有不同的认识和做法，但近代以来“西学东渐”冲击着国民传统认知，尤其是“民族（nation）”概念的引入和我们的传统认识实现错接，导致学界和民众都将中华大地历史上存在的政权和人群都以“民族”视之，完全忽视了中国传统的人群划分和“民族”是属于两种不同的话语体系，不仅为其认识中华大地上的人群聚合带来了困扰，而且也严重影响着正确的中华民族共同体历史观的确立。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基础是正确认识中华民族共同体形成与发展的历史，而认识到东西具有两种不同的人群划分方式是关键。

古人将中华大地称为“天下”，生息繁衍在其上的众多人群则依据居住方式、饮食习惯、服饰、工具和语言等文化的不同而被划分为“五方之民”。这是中华民族共同体在先秦时期的最早样态，但奠定了“中国百姓”和“四夷之人”二元划分的基础。春秋战国时期，王室衰微，周王代表的“中国”是诸侯争霸的旗帜，而秦朝被视为“中国”则凸显了对“大一统”的政治认同是区分“中国”与“四夷”的重要条件。东晋南北朝时期，东晋南朝失去对黄河流域的控制，随之在与“五胡十六国”及北朝的“正统”争夺中举起了“中华”的大旗，但互称对方为“戎狄”和“夷”则表明“华夷之辨”的“华”与“夷”并没有固定的指向，反而更加强调“华夷一体”“天下一家”，对中华大地上的人群交流交往交融起到重要的推动作用。从中华大地上人群划分的传统看，中华民族、中华民族共同体是指称生息繁衍在中华大地上的众多人群在构建多民族国家中国的过程中凝聚而成的命运共同体，无论是先秦时期的“五方之民”，秦汉之后“华夷之辨”的“华”与“夷”，乃至梁启超所命名的指称清朝“臣民”的“中华民族”，都是一个客观存在的“命运共同体”，并不存在“建构”的问题：“中华民族共同体的形成和发展是人心所向、大势所趋、历史必然。”

如何认识中华大地上的人群凝聚交融过程是梳理正确中华民族共同体历史观的基础，而处理历史上的人群称呼，并不仅是单纯的概念问题，“人”和“族”的一字之差，体现出东西方两种不同话语体系，将中文古籍中出现的称呼人群的“人”改为“族”，不仅是对史书的误读，也将难以理解中华民族交流交往交融的历史过程，更不利于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

从研究角度出发，我们应该怎样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

在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研究中，理论和实现路径的探讨虽然是学界关注的热点，但我个人却认为当前的关键是客观诠释历史，并在此基础上构建符合多民族国家中国、中华民族共同体形成与发展实际的话语体系。长期以来，学界和民众多从“中国”的视角认识多民族国家和中华民族共同体形成与发展的历史，其直接的原因是历代王朝被视为“中国”，其历史被视为中国历史的主干或全部。但是，这种做法忽略了历代王朝自称或被称的“中国”指向是表示“大一统”的“正统”，而“中国”并非是专指王朝国家疆域的用词，其适用的场景对“正统”乃至“大一统”的博弈。正确史观的确立需要有一个整体的视角。例如，以黄河水系诠释多民族国家和中华民族共同体的形成与发展，历代王朝（中国）是干流（黄河），边疆（非中国）是支流（非黄河），同属“中国（多民族国家）”（黄河水系）。这样的全面书写才能做到完整客观。在这方面，《中华民族共同体概论》的内容值得借鉴：一是以“天下”整体的视角，用“大一统”为核心的中华文明的继承和发展统领整个叙述；二是虽然以历代王朝存在的时间作为划分每讲的时段，但具体叙述范围上则超越了历代王朝的涵盖范围；三是设置前序和小节，要描述在每一个时期中华大地上存在着的所有政权和人群。

实现“引导各族人民牢固树立休戚与共、荣辱与共、生死与共、命运与共的共同体理念”是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最终目的，但这一目标需要一系列观念的转变。构建中华民族共同体理论体系应站在中华民族历史之上，将中国具体实际和优秀传统文化与马克思主义民族理论融合在一起。因此适合中国特色话语体系的构建，要在中华大地上众多人群共同缔造多民族国家的实践基础上通过多学科学者的共同努力才能实现，既需要历史学学者的积极参与，又需要超越已有历代王史观、“民族（nation）”观念，更新一系列观念才能实现。

筑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思想，教育为先。您认为应怎样将这种研究成果应用于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教育的实践中呢？

当今国人引以为豪的是我们拥有浩如烟海的古籍和没有中断过的四大文明之一的中华文明，但现实中“何为中国，何谓边疆”是不同学科学者热衷讨论的话题。出现这种状况的深层次原因是长期形成的历代王朝史观在近代传入的“民族（nation）”观念影响下而形成话语体系不仅无法回应国外对中国历史尤其是边疆历史歪曲解读，更不利于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在这种情况下，《中华民族共同体概论》的出版为我们提供了一个积极有效的路径。《中华民族共同体概论》是国家民委为高校组织编写的统编教材，该书对中华民族共同体形成与发展历史的诠释，既是对习近平总书记“五个共同”指导思想的具体实践，同时也为国人“树立正确的中华民族历史观”提供了一个符合多民族国家中国、中华民族形成与发展实际的话语体系，是对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巨大贡献。相信在《中华民族共同体概论》等相关著作的积极推动下，随着众多高校“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课程的开设，会实现“引导各族群众不断增强对伟大祖国、中华民族、中华文化、中国共产党、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认同，牢固树立休戚与共、荣辱与共、生死与共、命运与共的共同体理念，同心共圆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中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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